第90章 美女与野兽(三)

“我要救我的父亲。”贝尔搬下一摞陈旧的书放到桌上,随后抽出抹布轻轻擦拭。

“你很爱你的父亲吗?”

“当然了,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。”

“噢。”烛台顶端的火苗摇了两下。“我也有父亲,但我的父亲把我卖了换酒钱。”

贝尔有些诧异,扬了扬眉毛:“你有父亲?”

话音落下她感觉自己的发言有些不妥,她挠了挠头。“我无意冒犯……”

“噗……”拉长的怪笑声响起。

是坐在长桌最前端的野兽,他一直在尽力地扮演着‘野兽’的凶狠冷漠,一般是不会笑的,除非忍不住。

小烛台感到自己受到了贬低,声音变得没那么尖锐了,她接着说。

“我不仅有父亲,我还有名字呢。”

她认为这是她可以炫耀的资本。“我叫凯瑟琳。”

贝尔点了点头:“我叫伊莎贝尔,你好呀凯瑟琳,很好听的名字,你们的名字都是自己起的吗?”

说罢她望向长桌的另一端,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之中的野兽正在翘着腿看书,在漫长的时间里他都是靠这种方式打发时间。

“嗯……”烛台飘到长桌的另一边,把野兽的周围照亮。“我的名字是主人给我起的,主人的名字……是他父亲给他起的。”

“你也有名字?”贝尔鼓起勇气询问。

“这年头哪个人没名字?”

“嗯……你的样子很难称得上是人……”贝尔嘴角抽了抽。“之前你抓到我们时说有食物了,我还以为你是狂人。”

坐在另一边的野兽扬了扬眉毛。“狂人日记,你也知道鲁迅?”

“‘人立而后凡事举’,摆脱精神的奴役有独立人格的就是人,这也是鲁迅说的。”

野兽调整了下坐姿,正襟危坐,他放下手中的书本。

“我叫弗洛里安,是一个王子。”

他的声音洪亮,语气中透露着独属于贵族的骄傲。

但很明显伊莎贝尔这个小镇女孩听不出来这种骄傲。

“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
少女低下头轻笑出声,她抿住嘴,抽出抹布重新擦拭着书本。

不知从何时开始,这个城堡开始落下灰尘了,原本深色的窗户也变得透明,在早上可以看到阳光穿过密林中的晨雾。

野兽根本不在意伊莎贝尔的嘲笑,或者说他早已习惯,哪怕是在变成这副鬼样子之前。

“请问大人是那个国家的王子呀,是付洛克,还是图塔丝?”

自从来到这个城堡,她都一直处于下风,此刻,她总算找到了机会能小小的反击一下,拆穿这个野兽虚荣的谎言。

“都不是,莫圣罗伊斯,是我的国家。”

果然在说谎!

伊莎贝尔从来都没听过有这个国家,更别说这个国家的王子是一个野兽了……

“哦……”她拉长音线。“编的不错,大人,你有写童话故事的天赋。”

“你!”小烛台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声。“主人可没瞎编。”

微光射入书房,许久未见的尘埃在片缕光柱中翻飞,野兽耷拉着眼翻动着书本,听着小烛台在那咋咋呼呼,但他只觉得吵闹。

“莫圣洛伊斯,是一个小国家,有多小呢……”

这是伊莎贝尔第一次听到野兽如此轻声细语地说话,如果不去看他的外貌,甚至感觉他是一个说书先生。

“这个国家盛产毛驴,就连王宫里都养了好几批。对了,就你刚刚所说的付洛克,它就进口这个国家的毛驴,是莫圣洛伊斯的大客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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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进口时他们还有要求呢,要求莫圣洛伊斯的王子跟着毛驴一起过去,后来我读了很多书后才知道,这个在东方是有名字的,你知道吗?叫质子。”

“这个王子就跟着毛驴一起去了付洛克,去当了质子。这是真正的大国啊,质子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宽的商道,二十头毛驴并肩走都绰绰有余。”

“也真是没见过世面。”说到这野兽竟然笑出了声。

“这个王子也是不争气,只敢在窝里横,到了别国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,那些大国王子怎么侮辱他他都忍着,说好听点是忍,说难听点就是怂。”

“之前在父王面前说着不在乎这个王国,不想继承这个王国,不在乎卖这些毛驴挣得钱,可当大国的王子欺负到他头上的时候他还不是得忍着?不是不在乎吗?”

野兽的语速加快,喉间开始控制不住地发出低吼声,夹杂着一阵阵地喘息声。

“那些大国王子真是气派的很,骑得都是高头大马,配的剑都是大师打造,就跟你这种没见识的女人脑海中想的一样,甚至比你脑海中想的还要气派,还要潇洒。”

“而那个小王子呢,他只能骑一只小毛驴,啪得一声,毛驴就被人家的大马给撞瘸了。”

野兽的笑声更甚了。

“然后他就被大国的王子揪着头发按倒在地,他们骂人的口音都是贵族腔,一边骂一边打,当着那个质子的朋友和暗恋的公主的面,当着所有人,甚至当着那些平民的面。”

“这时候他不横了?天知道为啥,这时候他忽然神经错乱地响起了父王的话……咱们是弱国,父王想活着……”

野兽站起身,利爪划过书房中的长桌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他满眼通红,定定地看着一脸呆滞的伊莎贝尔。

“谁不想活着,谁不想活着?可那个王子自己撑起来一个面子,他还想有尊严地活着,他配吗?”

“横又不敢横,怂也不认怂?这个小王子……”

“是不是很贱啊……”

书房中静得能听见烛台燃烧发出的滋滋啦啦声响,野兽颤抖得呼出一口气。

伊莎贝尔微张着嘴,看着野兽的面孔从狰狞变得不安又变得悲伤。

两人对视良久。

“咳咳咳……”

野兽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犄角,难得地笑了笑。

“怎么样?这个故事编的不错吧,我以后要写一本童话书,主角就是这个王子。”

说完后他重新坐回原位,忽然感觉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保持‘野兽’的模样,是不是不该笑?

他又把书放回书柜,打开书房的木门准备离开。

“那个王子……”

野兽停步,但没有回头。

伊莎贝尔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。

“那个王子,一定很孤独吧。”